從一隻黃山雀開始，到城市裡的守護行動

林炯男從小成長於水里鄉大觀水力發電廠的員工宿舍區——一個被日式建築與原始山林環抱的地方。他就讀的小學，全班僅有 14 位學生，整座大自然就是他的體育場與圖書館。小時候的他，並不懂什麼是「生態平衡」，只知道觀察昆蟲的爬行路徑、聽著林間變化的鳥鳴，覺得生活本來就該長那樣。

真正讓他從「愛鳥」走向「守護」的契機，是二十年前在大雪山林道的一次偶遇。在蜿蜒林道上，突然一抹鮮豔、帶著俏皮冠羽的黃色身影猛地跳入視線——那是台灣特有種「黃山雀」。

「我當時不知道牠叫什麼名字，但一直記得牠 。」那一眼沒有立刻改變什麼，只是在心裡留下了一個位置。

隱身公園的城市猛禽——鳳頭蒼鷹

「你知道在市區公園也有機會看到老鷹嗎？」
看著驚訝的我們，林炯男笑著說：「很多人對『猛禽』的想像，是盤旋空中或停棲懸崖峭壁上的孤傲身影，但其實牠們早已悄悄在城市裡生活了。 」

從 2003 年開始，陸續有民眾通報在市區發現受傷的鳳頭蒼鷹。起初以為只是偶發事件，直到民眾拾獲落巢的雛鳥，才意識到：牠們不是路過，是住下來了。

鳥會近年展開長期的監測計畫，範圍涵蓋台中市區 42 座公園、學校等綠帶 。林炯男告訴我們：「鳳頭蒼鷹牠是少數適應都會破碎棲地環境、並且穩定繁衍的日行性猛禽。都市中由於鳳頭蒼鷹雛鳥的主要天敵 (猛禽、蛇、猴子) 較少，加上食物 (麻雀、溝鼠、松鼠、鳩鴿科鳥類等) 來源相當充足，讓鳳頭蒼鷹得以在都會區能夠安身立命，也獲得了『城市遊俠』的美名。」

牠們通常選在榕樹或小葉欖仁的高處築巢，隱身於濃密的葉片之間，地面幾乎難以察覺。每年 3 月至 6 月間是牠們的繁殖期。在五週的孵化期間，雌鳥為了讓蛋維持穩定的溫度，不受天氣變化影響，幾乎不能離巢，食物完全依賴雄鳥銜回。

而幼鳥孵化後，面對的不是森林，而是一座城市帶來的威脅——玻璃反射導致的飛行路線誤判、車流不間斷的街道，路殺、窗殺都是牠們演化中未曾面對過的風險。每一隻在城市上空盤旋的鳳頭蒼鷹，背後都是一場不輕鬆的生存練習。

為都市貓頭鷹「補償」一個家——校園領角鴞計畫

另一種適應城市的猛禽，是夜行性的領角鴞，牠們不築巢，而是依賴天然樹洞繁殖。但在城市裡，老樹越來越少，樹洞更是稀缺，沒有適合繁殖的空間，領角鴞漸漸失去了育兒室。

在意識到問題之後，林炯男拜訪教育局，並與團隊走訪台中 100 多所國小的校園環境後，挑選出 30 所具備基本生態條件，但缺乏樹洞的校園，架設了 60 個人工巢箱。這些巢箱，多半由回收木材製作，並邀請學生一起參與彩繪與設置。這個計畫不僅讓領角鴞有機會存活，也讓孩子在活動中了解領角鴞的習性，學習如何透過行動愛護牠們。

去年，已有兩個巢箱成功吸引領角鴞入住，這個數字雖然不大，但意義不小。

因為改變的不只是貓頭鷹的棲地。在架設人工巢箱後，孩子們開始抬頭觀察、主動提問，老師也把環境教育、生命教育的課程帶進課堂。林炯男強調：「我們想讓孩子了解，環境資源不是無償的，需要人類有意識的關懷與維護。」

一個巢箱，留下的不只是貓頭鷹的棲身之所，還有一批從小建立起「與自然、與生態和諧共生」的孩子們。
改變從貓頭鷹的巢，慢慢回到人身上——沒有人是旁觀者，所有人都是環境的一部分。

在開發、觀光與保育間尋找出口

在推動環境教育的路上，不時會被問到關於「生態保育」與「觀光發展」之間的拉鋸，林炯男坦言這是地方建設裡幾乎無法迴避的課題。

在台中，大肚溪口曾是「水鳥的故鄉」，每到冬季，數萬隻候鳥停留於此。但隨著工程開發與環境變動，盛況已不復見。即使後續投入棲地營造，復育之路仍然漫長。另一個例子是在龍井麗水村，當滯洪池與魚塭在陸續架設光電板之後，原本在此活躍的水鳥數量明顯下降。

「棲地一旦消失，要恢復非常困難。有些觀點認為候鳥不是消失，是飛走另覓棲地，但問題是當各地棲地都在減少，牠們還能去哪裡？」林炯男沒有用對立的方式談這件事。他不否認經濟發展的重要，但強調：「經濟建設固然重要，但環境評估是城市與生態平衡發展的基礎，必須真實面對數據，不應挑選局部區域的數字去規避問題，更不該美化結果，只挑有利的部分去看。」

林炯男的觀察是發展與保育不是選邊站，而是願意誠實看清楚代價在哪裡。每一個決策，其實都在重新分配環境的條件，而這些條件，最終都會回到我們自己的生活。

看鳥，其實是在看整個生態系

一片濕地能否延續、城市綠帶是否萎縮、棲地食物鏈穩定與否，鳥兒往往能比儀器更早發現環境出了問題。有時，候鳥帶來的生態資訊會先於氣候數據，反映出某些區域的環境壓力。

「但是一般賞鳥沒有這麼複雜，我們可以先體驗賞鳥、享受樂趣，再來討論影響因子。」林炯男笑說：「很多人對賞鳥有誤解，以為賞鳥需要昂貴器材與專業知識，但其實並不一定。像我就喜歡輕裝上陣，不必追求昂貴的鏡頭，巴掌大的相機，或甚至一支手機搭配 Merlin APP 或 eBird APP 就能辨識鳥鳴、紀錄足跡。 越簡單輕鬆，越能在山林中走得遠、待得久。」

真正重要的，不是設備，而是願不願意慢下來觀察與等待。

有些善意，其實可以先停一下

當越來越多人開始接近自然，也會出現另一個問題——過度干擾。是由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等生態單位推廣的賞鳥倫理，提出「賞鳥五不曲」的守則：不捕捉、不驚嚇、不引誘、不追逐、不破壞棲地。

看起來像規則，但其實可以簡化成一件事：不打擾。
當你靠近一個生命，讓牠繼續原本的行為，才是尊重。這個原則，也適用在城市裡，例如餵食野鴿，常被視為善意，但長期下來會造成族群失衡、疾病風險上升，甚至排擠其他物種。不是所有「幫助」，都真的有幫助。有時候，退一步，反而是更好的選擇。

「尊重鳥類的行為自主，才是真正的守護。」林炯男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