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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科技到土地:用「慢」哲學,種出人與人的共好連結 從科技到土地:用「慢」哲學,種出人與人的共好連結 從科技到土地:用「慢」哲學,種出人與人的共好連結
撰文/SOGA STOP、蔡凱婷

一位旅美十五年的科技博士,他曾在半導體產業的浪潮中,追求速度與效率;返台後接觸食農議題、走進田野與土地,在四季的節奏裡,重新學會慢下來,開始與土地、與人、與自己的連結。再用二十年的時間,種出屬於自己的「第二人生」,他就是合樸農學市集與樹合苑的創辦人——陳孟凱。

人生的兩份禮物:重新學會慢下來 陳孟凱將人生的警醒視為禮物,體悟「慢下來」才能看清真正重要的價值。攝影:蔡依臻

人生的兩份禮物:重新學會慢下來

回憶起過往的科技人生,陳孟凱說:「我們那一代的人,幾乎都在蒐集社會認可的勳章——考好學校、出國念書、進入科技產業。」一切循序漸進,然而卻在事業高峰時,來了個急轉彎,迫使他放下勳章回到台灣重新出發。而那個轉彎的契機,來自兩份人生的警醒,「但現在回頭看,這些警醒都是人生的禮物。」陳孟凱笑著說道。

「第一次的警醒,來自一位事業非常成功、中晚年卻罹患嚴重精神疾病的長輩。讓我不自覺開始質疑社會主流定義的『成功』,真的會帶給自己幸福嗎?」這個質疑成為他人生的第一份禮物。他開始調整人生的優先序,最後下定決心返台陪伴家人。

返台後,基於過往的功勳與累積,他仍沿用科技業的高強度步調工作,直到身體拉起了第二道警報——僵直性脊椎炎。
醫生的警告和身體的不舒適讓他不得不放緩腳步,從日常作息、飲食開始調整節奏。 「以前追求速度與成就,後來才明白,只有慢下來,才能看清楚什麼是真正重要的。」陳孟凱告訴我們,『慢』的練習,讓他重新看見生活的樣貌。

從餐廳到市集:以合作為基礎的生活提案

隨著對自然飲食的需求提升,他成立了「東籬農園餐廳」,開始向外推廣自然農法、有機飲食的好處。以陶淵明的詩詞為餐廳命名,更是為了讓大家一聽到餐廳,就能聯想到與自然共處、簡單生活的理念。陳孟凱回憶道:「二十多年前的台灣,有機飲食尚未普及,我就推出了強調自然農法的生態菜譜,親自挑選食材,甚至一早帶著主廚在園裡採菜。」這段超前的經驗,也讓他看見當時食農教育的困境。

「多數主廚對食材的理解仍受市場結構限制;而有機小農因為通路不穩定難以生存。」
尤其農業需考量各式各樣的風險,除了氣候影響之外、農作的保存期限較短、加上同類型的農產品盛產季相同,市場容易出現供過於求而影響價格。再者,農產品的替代性高,沒有哪個蔬果是非買不可,吃不到西瓜改買其他水果也可以。所以若沒有穩定通路,認真種植有機農作物的小農是很容易被當時的市場淘汰掉的。

於是他開始思考:如果現行市場機制無法支持有機小農,那能不能反其道而行,由消費者與生產者自己建立一個新的通路平台?

2007年,「合樸農學市集」正式誕生。

「既然無法改變通路,那我們就自己做一個! 這個通路不以營利為目的,而是為了讓小農能活下去。所以只要市集營運不虧錢,農友們都能生存,就算是成功了。」陳孟凱語氣輕鬆的回憶起當時成立的初衷。

於是全台第一個定期舉辦、由農民親自販售的農夫市集成立。合樸農學市集讓農民與消費者有面對面的交流機會——農友第一次面對消費者,直面市場需求,而重視健康飲食的消費者,也能在選購時了解產地、來源、栽種方式,看見農產品的價值,形成良好的循環互動。

一場交易,不再只是買與賣,而是建立一段關係的開始。

全台第一個由農民親自販售的農夫市集,將買賣轉化為合作與信任關係的起點。攝影:蔡依臻
種人哲學:用信任打造共好社群 「種人哲學」:農友與農產品的背後,是合樸用信任與協力所建立的共好社群。攝影:蔡依臻

種人哲學:用信任打造共好社群

在幾次市集累積後,陳孟凱觀察到農友與志工存在著勞逸不均的情形,擔心長久下來會形成隱患,於是建立『社群貨幣』的制度也重塑『互信文化』——希望市集內部的每一份勞動都有其價值,形成好的循環,讓市集、攤商、志工與消費者集結成互助合作的社群。

當然,文化的建立並不容易。於是,從教育課程設計開始讓大家逐漸更緊密——從課程及賽局遊戲當中讓農友理解合作的本質;時時舉辦共食活動,邀請農友、志工與消費者一起煮菜、一起分享有機生活。讓大家在參與中學習、在學習中理解合作互信才能帶來長期的共同利益。

在合樸的經驗裡,他發現,改變農業的核心,不是制度,而是人。
「農友的辛苦需要被理解;消費者需要透過飲食感受土地;志工從參與中學習共創,而不僅僅只是幫忙,這樣的三方就形成一個共好循環。」陳孟凱運用反覆賽局、合作經濟與社群治理的理念,形成他所稱的『種人哲學』——強調真誠經營與感恩的熟人經濟,以信任為種子、以合作為養分的培育過程。這樣的互信與共學,讓合樸超越了市場的框架。

「有時我們賣的不只是菜,而是彼此的故事。」

當互信共好的文化建立之後,預購取貨的機制也在這份信任裡逐漸發芽。也就是引入 CSA(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,社群支持型農業)模式,強調「風險共擔、成果共享」。消費者預付一季的費用,支持有機耕作的農友;而農友也以穩定生產當令的生鮮蔬果作為回報。

陳孟凱道:「在制度的營運下,小農不再為銷售焦慮,可以把心力放在種植更好的農作,消費者也不必擔心看不到的食安風險,能安心吃到當季新鮮時令。」陳孟凱繼續解釋:「過去的傳統市場是買賣關係,CSA 則是協力關係,在『買賣 : 選擇與被選擇』之外,還有『協力 : 為優良農作物一起努力』的可能。」

合樸農學市集的誕生,不只是通路的建立,更像是一場社會實驗。
它讓人重新理解,只要人與人之間願意多走一步、願意把信任放在彼此身上,就能讓農業回到它最初的模樣——一種共同維持、共同守護的生活連結。

樹合苑:讓永續成為日常的所在 樹合苑 —— 由廢棄釣蝦場重生,將永續理念融入日常的城市綠色基地。攝影:蔡依臻

樹合苑:讓永續成為日常的所在

在台中市一隅,有一處被綠意包圍的空間,名為「樹合苑」。這裡原本是被荒廢的釣蝦場,如今成了一座由回收木料、貨櫃、舊棧板重新拼起的綠色基地。陽光從屋頂的天窗灑落,光影交錯、涼風徐來,僅靠自然風就能在炎炎夏日感受清涼自在。

這裡是合樸互信共好社群在累積七年後的實體延伸,也是理念落成的地方。樹合苑裡有雨林咖啡、豆腐坊、還有不定期開設共食共學的體驗課。那些在假日市集裡難得相遇的理念,透過這裡的一餐、一堂課、一場對話的交流,再將理念落實到日常生活當中。

因為這些人、這些理念,讓樹合苑不再只是空間,更像是永續生活的入口。

種出第二人生:為壯世代打造的全新舞台

而現今,樹合苑除了共食共學還承載一項更大的使命——為退休人士準備的『第二人生舞台』。「很多六十歲左右的壯世代,擁有經驗、資源與成熟度,但缺乏能發揮的場域。」陳孟凱相信,退休不是終點,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貢獻。

於是他以樹合苑為基地,推動壯世代的「第二人生行動計畫」,並系統化發展『合作學』課程——賽局、信任、決策三階,協助不同世代從行動中學習合作,重新建立與世界的連結。從田野到社區,重新發揮自己所長、貢獻付出、找回價值、打造屬於自己的新舞台。陳孟凱說:「當這群壯世代集合起來,不但能照顧自己,也能照顧別人。這就是未來合作共生的社會雛形。」

第二人生不是從舞台上退場,而是轉移舞台至一場新的體驗和練習。

種出第二人生:為壯世代打造的全新舞台 退休不是尾聲,第二人生是壯世代貢獻社會、創造連結的新舞台。攝影:蔡依臻

20年的堅持,把每一道難題都變成前進的動力

從科技到土地,回顧這段歷程,挑戰無所不在。當被問及甚麼最難時,他說:「我不太去想有多困難,而是會先問自己——這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?」對陳孟凱而言,困難並不是阻礙,只是一個個需要被找到答案的問題。
但是他也坦言:「當然也有懷疑過自己是否走在正確方向的時刻,但是無論遇到什麼問題,答案只有自己能給。」因為在當時,食農教育並非社會的主流價值,沒有前人能回答該怎麼走這條路。

「但只要確定這是自己想要的,那『困難』其實就只是我主動選擇的『挑戰』而已。」

綠色生活的未來:從「不方便」到「新便利」 永續不是犧牲,而是透過合作,創造更聰明、更溫柔的「新便利」。攝影:蔡依臻

綠色生活的未來:從「不方便」到「新便利」

推動食農教育、永續生活多年,陳孟凱最常被問: 「環保是不是就代表要犧牲方便?」他微笑搖頭道:「真正的挑戰不是對抗方便,而是創造新的方便。」以合樸農學市集與樹合苑作為例子,互信的一群人透過預購取貨、社群貨幣、共食體驗,讓永續行動變得輕鬆而有趣。

「一個人買有機菜可能很麻煩,但十個人一起,就變得容易多了。」他指出,這就是社群協作的力量,讓個人的行動變成群體的文化。為了讓經驗傳承,近年他更致力於推動壯世代以經驗紅利轉化為社會紅利,打造以合作為核心的共生社群。

從科技到食農,陳孟凱走的不是回頭路,而是一條持續「重新定義」的道路。他說:「綠色生活不是退回原始,而是找到方法學會以更聰明、更溫柔的方式與世界共處。」現在回頭看,他為這條路下一個總結:「我的第一人生講求競爭與速度;而第二人生,在練習合作與生活節奏的養成。」

合樸農學市集與樹合苑,正是「練習出來」的成果,也是他與社群的共同創作。當永續不再需要犧牲,合作成為新的日常,每個人都能在日常中參與這場綠色合作的實踐。

人物介紹
陳孟凱

陳孟凱 旅美科技博士陳孟凱,放下半導體產業的光環,回到台中以二十年深耕食農行動,創立合樸農學市集與樹合苑,推動友善土地的生活日常。他將科技的效率用於永續,推動「種人哲學」,證明慢下來也能種出更豐盛的第二人生。